按:这篇小说,现在只需要少数人看到就可以了。现在,很幸运或者很不幸,你就是其中一个。
这篇小说昏天暗地,饮食男女。吃和性让人沉迷,情感令人纠葛;这篇一万七千字的小说将沉迷与纠葛推向极限。(黑更蓝)
家 宴
陈 卫
他已经在师大附近的陆家巷待了五六天了。是五天还是六天,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开始竟然有点算不清楚,主要是他对日期一向糊涂,这段日子又非常混乱,出来的时候不可能专门记住日期,后来仔细推算,终于能够确定是六天。
随着天数的递增,这里的悲惨落寞日渐明显。赵宏这间租住房没有空调没有取暖器,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其他一些极其简单的生活用品。房间阴冷黑暗,唯一的窗户外面还被房东堆放着杂物遮挡了大半。白天姚雪上课,他在房间里睡到中午她从学校食堂打了饭来给他吃,感激之下利用中午的时间把她拖到床上做个爱,在这些他们俩、尤其是姚雪个人才十几二十次的性经验的叠加中,每一次他都变着法子增加他的暴烈,累积拓展她初萌的性意识。然后姚雪再去上课,下午他只能在村子附近晃悠,或者在房间里坐坐躺躺,也谈不上等她,他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如此纯情,只是抽抽烟,喝喝水,想想事情,在一本信笺本上写写画画。然后要么再出去转悠,直至天黑。
房间甚至没有一双拖鞋,当然也没有厕所,他自己尚且好办,晚上就压着靴子后跟出门在门口撒尿,而姚雪,从第一天被他破处之后在他的建议下也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仅有的一个塑料盆里小便。只要上过床,女人的羞耻感也就瞬间拓宽了极限,一些原本死都不肯做的事,都变得可以接受。
这样的四五天下来,他感到自己脸上皮肤干燥眼袋松弛,精神萎靡不振。他知道一方面这里条件极差,不像家里每天早晚两把澡还有润肤露,另一方面连续五六天每天至少两三次做爱也带来巨大消耗。虽然他已经过了如饥似渴的兴奋期,但在这里的日子,至少外表看起来唯一的温暖就是晚上和姚雪裹在被子里黏合、冲撞。这几天他已经让她尝到了在她后面、让她上来、侧着从她后面等多种姿势,甚至有一天晚上他一激动还把她抱着站起来顶她。还有一天中午他直接把她摁在了墙上从后面上了(其实也是因为下午她还要去上课省了脱衣服钻被窝的麻烦)。小姑娘每天上完课都带着忐忑而新奇的心情来到这个黑暗的窟窿接受他的各种实验。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既想来也必须来(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又有点害怕。每次陌生和笨拙所生起的害羞往往带来她自己更大的身体反应,底下的热流往往控制不住地溢出。她初涉性事的昏蒙木讷越发激起他的欲望,而况还有多个常规品种比如口交,她还不肯尝试,他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直到把她搞到习惯、熟练为止。
然而时间的拖延越来越暴露问题。这里没有水果,没有牛奶,当然也没有鸡蛋。除了白开水,和烟,就没有其他可以进口的东西。这里也没有镜子,但他有时走在村子的菜地上转悠,白花花的阳光让他相形见绌,他似乎能够从明亮的阳光里看到自己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就像书上描写的鸦片鬼或嫖客,细瘦的双腿使裤管宽大,寒风阵阵,裤腿飘摇。有一次他把自己的小鸡鸡拿出来看,由于近一周没有洗澡,几十次在她体内射完也没洗过,他用食指按捻龟头凹陷里的湿液缩到鼻子底下闻,一股腥臭,虽然是腥大于臭,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腐烂。这么烂臭的身体,也只有没有经验的少女才会毫无意识地欣然接受吧。由此他还想到这么多天来他每次都义无反顾地射在她体内,完全不做任何防范,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呢?他是嫌事还不够小、还不足以推出让他头皮发麻手足无措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最最重要的,是他快没钱了。本身他出门时一共只有一百五十块左右。来了之后姚雪每次给他送饭他都感动得涕泪交零,这感动至少有一半出于内心真实的情感动力,想到小姑娘也是只身在异地上学哪来那么多额外的钱呢,几次给她她都不容置疑地推辞,直到前天他无法忍受这份情义直接把钱塞进她的口袋并久久按住,最后以一个窒息的长吻堵住了她叫嚷的嘴,才让她收下了这张纸币。
他给出的是一百。加上这两天买了几包烟,那他身上大概只有二十几块了。昨天下午姚雪去上课之后,他把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清点,大票只剩下一张二十元,还有其他零碎加起来大概六块钱。和他预计得差不多。他把乱七八糟的纸币塞进口袋,但脑子里清楚地意识到这张二十元纸币在黑暗口袋里确凿存在,他依稀感到它的珍贵,他感到它有可能成为他最后的救命钱。至少可以充当从这里回到市里的打车费。
有点山穷水尽的意思。他把钱塞进口袋之后出门在村子外面光秃秃的小树林转悠的时候这样想。但是这个意思不可能在姚雪面前表露。不仅不能表露,甚至在晚上她回来之后他仍将以更大的热情插得她喘不过气,除此之外他和她的生命中不会再有其他主题。想到她的伤口才破了一个星期,他完全有兴趣把不能言说的山穷水尽转化成继续操练她的动力,使那小小的伤口尽早习惯永不愈合的摩擦。这最初一周密集的如饥似渴猛烈淫邪也许将永远固定在她的记忆之中,符合她一周前长达十几年的少女时期对男人是畜生是野兽的无尽想象。
这一周,蔓蔓不是没有来过电话。相反第一天打过电话还发过短信。他装糊涂、不理、不说话。第二天又来十数条短信,时而冷静时而癫狂地和他探讨爱情、信仰、激情、理智,以及人之为人的基本品德。每一条都提示着他和她最初是怎么相爱,也提示他真正的爱情应该怎样,有的暗含哀求,有的蕴藏恐吓,每一条都仿佛既有新意,但又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他内心刚刚升起一点小小的波澜,瞬间又被姚雪呆滞笨拙但肥厚温暖的阴唇压服,在后者的吸引魅惑之下,他现在更愿意自己是一头蠢笨迟钝并且固执的牛,只要嘴里嚼着嫩草,任何坚贞动听的人情常理都不能把他拉回头。
第三天,这种半癫狂半恐吓的短信仍旧不断。
“现在阳光很好,冰一样照在缝纫机上。”
“我曾经以为你和别的男人完全不同,没有想到你同样不能超凡脱俗,比起你的背叛,这一点更让我绝望。”
“在这件事中,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你第一天对我的欺骗。如果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我,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不要以为新鲜的血液就能融化你虚伪固化的心。血一定还会需要血来还。”
“镜子被老子砸碎了,反正家里的一切也都不要了。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我们”
“你不用躲着我,你不用躲避,你的爱情从来都是光明灿烂的,你和新欢的爱情是鲜活明媚的,会得到神的关照的。”
“杨怿,你应该知道,任何事情都是一体的,你对我们的爱和你的诗歌的耐心应该置于同一个维度。未来你会相信我的话。”
“这一次,你再次让我知道:我确实不属于你、不属于你们这一类人。我确实原本就不该和你在一起。我曾经天真地以为通过我的努力,能够弥合这个距离,但是这一次,我彻底明白了。”
“好吧,你别回来了,这里的日子已经不存在了。”
“我就是死你也不回头是吗?”
他一条不回。只看。头两天电话来了之后他也不说话,只听她说。
每条短信来的时候他既急切地想打开,又稍稍有些恐惧,不知道她又会送来什么让他可能胆战心惊的信息。他留意到这些短信标点符号完整,这既代表她字正腔圆风格严谨体现出作战的力量,也代表她处于一种疯狂的冷静。因此,他盯着最后一条最后的问号看了很久,最终判断事情应该没有到最坏最混乱的地步。
“我就是死,你也不回头是吗?”他仰起头对着空空的屋顶朗诵。
“是的,”他听见自己另一个声音朗诵,“死,也不回头。”
有时他最担心的就是他在跟姚雪做爱时蔓蔓的电话或短信来了。他自己怎么处理并不是问题,这小姑娘的情绪受到影响、阻断了正在进行的好事是非常可惜的。为此他早把电话关成静音。他还不想、也不敢关机。一方面,虽然他不接不回,但他还是想看到、想知道蔓蔓那里的最新动静。只要她还在说话,就还不是他所能感到的最坏的情况。不回复至少还能表示他虽然像畜生,但还在听她说话,哪怕听了之后无动于衷。但关机了并被她发现的话,会让她感到他原本并不存在的明朗的决绝。
但蔓蔓说到第三天之后,不再说了。电话短信都不再来。第一天这样的情况他倍感爽净,在床上更是生龙活虎把姚雪操翻了天。临睡前他偷偷看了一下手机,发现仍旧没有任何来电和短信。他想象着蔓蔓在家里的一切可能。但他不愿多想。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天大的坏消息就等传到我这里来再说吧!想着这些就扔了手机转身重新搂住姚雪在她小油桃似的乳房上猛咬几口,逗得她惊悚乱叫,随后埋在那里呼呼大睡。
到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蔓蔓仍旧没有任何信息。手机安静得有点让人害怕,既想拿它又想摔它。整个屋子也更加阴冷。他到村外小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经常把手机拿出来看,手机放在口袋里的时候手也按着它希望摸到它的震动。但始终没有任何信息。这两天也奇怪得很,全世界都没人找他。他兴许觉得如果这种时候有个别人来个电话,即便完全不会说到他自己的事而全是对方的事情,似乎也能排遣一点他心里复杂的紧张、牵挂和固执。那些远在成都、青岛、哈尔滨甚至美国的诗友们呢?一个也没有声息。没人找他,他也更不可能去找任何别人,本身这几天待在陆家巷唯一的主题就是和姚雪在一起,在本质上他希望这完全是一个封闭的时空,而事实也如了他的所愿。因此他在室外、在陆家巷的村路上走的时候一直本能地往南边和西边走,因为这两边更加离开市区,离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越来越远。同时他也尽量避开村民。好在村子人烟稀少,大白天年轻人也都去上班,只留下一些老头老太。他也远离他们走。偶尔遇见一个拄着拐杖行动迟缓又有点抽风的老头避之不及,他也尽量若无其事甚至哼着小曲悠闲踱过。但老头还是停在那里,以他为圆心转身审视他的行走。想来这样的大好时光,一个比他们老年人还悠闲的年轻人在他们村边晃悠,而况此人奇装异服,披头散发面色苍白,不能不引起警觉。
在这些天中,姚雪也不是没有问过他是否需要回去。但被他随手赶蚊子似的断然回绝,此后也没再提及。有一天,大概是前天,晚上,在一次射完的间隙,他搂着她躺着闲聊,然后有一个瞬间他想到手机,想到蔓蔓,不知道她此刻到底在做什么,是否又暗暗把整个事情往更严重的状态推进。他感觉只停了几秒,但就在这时,姚雪默默地看着他,眼神突然有点胆怯地问:“你……”他立即凝神看她,她继续慢吞吞地说:“要不要……回去”最后更低地加了两个字:“一趟?”
他迅速把她搂进怀里,嘴里一连串地宽慰:“嗨没事没事没事别担心别担心……”然后湿着舌头舔她的额头,舔的面积越来越大,舔到了太阳穴,舔到了发际线嚼着她的头发,舔着毛拉拉的眉毛,舔了一只眼睛的睫毛,然后舔了一下她的鼻尖,最后突然一下咬住她的嘴唇,她呼吸浓重地摇晃着头回应着,他一跃而上双腿一分,不容分说地再次挤进她厚实的肉瓣。
后来,昨天早上,中午,晚上,包括今天,任何只要她回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刻,偶尔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能感到她似乎又想问那句“你……是不是……要回去……一趟?”他能感到她那一瞬间淡淡的迟疑和阴郁。但在他看向她的时候她又立即把那隐约的意念驱赶得烟消云散,而朝他投来明媚的笑。他知道在这段关系中,十九岁的她肯定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无意跌进了这个可能她在之前也和其他同学一起嘲鄙、并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跌进的漩涡。这样的状态无疑在一开始就决定了她对他、对这段关系里的每个人,当然首先尤其是他,都有轻微的畏惧。她会担心她多余的一举一动都会给所有人带来伤害。一切都最好让他或别的什么人主动。她只能默默等待。在接受身体训练的同时默默等待。
第六天是礼拜六。对的,这样他更清楚地想起来了,他是周一出来的,因为周一下午姚雪没课,正好蔓蔓又在跟他吵,本身几天前他和姚雪的初夜让他这两天止不住的渴念,一怒之下什么话也不说就摔门而出,直奔他新认识的小鸽子的怀抱。
中午姚雪本来建议他和她一起去师大食堂去吃饭。他也非常渴盼,虽然这六天来每天中午姚雪给他送来的饭也是食堂打来的,但菜都是姚雪自己挑的,难免有一半不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但仍能看出小鸽子在给他的菜品选择上爱意浓浓费尽心机。因此不管她送来的什么,他都把它们吃了个精光。而今天有机会去食堂在上百个菜品面前自由踱步,他心情明亮,想到混迹于无数青春烂漫的小鸟、尤其因为这是师大、百分之七十都是女生之中,他感到自己不亚于刚刚牢狱释放回到姹紫嫣红的人间。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还是担心自己这样和姚雪明目张胆地走在她的同学特别是同班同学之间,被他们看到、刺激他们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作为校外一个写诗的人来到他们班上偶尔做了一个所谓的讲座就勾搭了他们的小班花,虽然在事发之前大伙儿热火朝天起哄,但既成事实之后,就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下去的。虽然他表面上淡定沉稳,但内心称其焦头烂额也不为过。蔓蔓那里已经够他受了,他现在不想再惹出更多枝节。年轻人都是冲动的,赵宏只是他们班的一个特例,比他们稍稍多些社会上混的经验。因此,最终他还是提出让姚雪从食堂打了饭菜送过来,一起吃。
吃饭时赵宏过来了一趟,见姚雪陪着杨怿一起吃饭,立即表示他过来只是问问杨老师住在这里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其他没有什么事。这小子太人精。这里有什么不方便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他分明是想来找杨怿聊聊天,聊诗歌,聊摇滚,聊艺术,甚至聊哲学。他主动给杨怿提供住房,其目的不就是为了跟杨怿更亲近吗,但是大概没想到这个杨老师一旦来了之后整日沉溺姚雪的肉体,昏天黑地不见人,第一天讲座之后全班乘着讲座的余兴聚在这间屋子里喝酒欢闹的场景竟然只是昙花一现一去不复返。今天周末本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两个人还是黏在一起。当然,这一切他赵宏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尊称杨怿为老师,但这个“老师”也不过就比他们大七八岁,三十不到,也是青壮小伙一枚,而这一位,是他们班排前三的娇嫩小白莲,多少男生想下手都因为不敢而迟误,如今这两个郎才女貌干柴烈火的人黏在一起,尤其是才刚刚相识,关在屋里不见人不是太正常了吗。相比之下,自己那所谓的想要求教切磋艺术的心思,反倒显得阴暗而酸腐。
“你们吃你们吃,我真没什么事,就想过来看看杨老您这边还缺什么。需要什么我立即去办。”他边说边往外退。
杨怿过意不去,起身递去一支烟,连连感激,“哪儿的话,一切都很好。”
赵宏点了烟,也就继续站着,一手插在裤兜里假装悠闲地抽烟。姚雪坐在床边,轻声轻气地够着桌上的菜在吃,偶尔抿嘴笑着看赵宏一眼,在同班兄长面前,对自己刚刚升任的这个“师母”的身份有点害羞和不适。赵宏只顾低头抽烟、弹烟灰,一副大人的样子,身体主要面对着杨怿。
“你呢?这几天都还好的吧?”杨怿也对他表示关心。
“我?”赵宏猛抬头,“我当然可以。”
“学校、上课没什么问题吧?”杨怿其实也是想打探一点隐约的信息。
“上课,”赵宏发出一声“嘁”的冷笑,顺势勇敢地朝姚雪扫了一眼:“上课那玩意儿,杨老你也知道的,不就混到毕业嘛。”
姚雪从嗓子里喷出一声真诚的笑,开心地伸手去捏一块鱼肉上的刺。杨怿也陪着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再来吃一点?”
这话促成了进一步赶赵宏走,“怎么可能!我吃过啦,撑得很,你们赶紧吃,杨老你赶紧坐下陪姚雪吃吧,你看菜都冷了!”边说边往门外退:“你们在这里安心住就是啦,没有问题的,我房租交了一整年的!”临转身还不忘朝姚雪点了一下头,尽可能显出长兄的虔诚:“姚雪好好照顾杨老,有问题尽管跟我说!”
吃完饭,不知道是赵宏曾经来过、让他感到这封闭的空间呈现了人来人往流动开放的气息,还是因为姚雪不用离开去上课反而没有了时间的急迫感,又或者是连日奋战导致了正常的懈怠,总之他第一次在和姚雪在一起的时刻没有强烈冲动的欲望。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忘在擦完嘴之后伸过头去亲吻她肥嘟嘟的嘴。当嘴唇碰到她的嘴唇,舌尖顶到她的舌尖,鼻翼相连,他就闻到了她颤抖的呼吸声。他粗糙的脸皮磨到她柔滑的脸颊,有时歪斜时颧骨还能碰到她毛绒绒的眼睫毛。当他的舌头开始粗暴地搅动,她颤抖地往后退缩,他扶着她后背的手又把她强硬地按回来。她更加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更加浓重、破碎。但身子却软了下来。他一边舔着她嘴唇的边边角角,一边体察自己双腿间的欲望。他感到它起来了,虽然欲望并不蓬勃。他在考虑是否进一步延续前戏,继续使她动情地瘫倒,也顺便积累时间使自己自然恢复成雄狮把她压在身下。他在她裤腰里拨开上衣的底边,把手伸进她热乎乎的腰腹间抚摸、抓捏。这时,她突然松懈下来,低下头,满脸通红地抬起她那超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害羞地笑着,他低声问她怎么了,她憋红着脸不动,在他继续困惑的盯视下,她终于支支吾吾地低声说:“你,……你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怎样?”
“每天都……要……这么多次啊?”
他乐了。小姑娘肯定被他吓坏了,肯定心想如果是这样,如果真在一起的话,这日子过得下去吗?!她这害羞和忧虑一下子反而激起他的强暴欲,他哈哈笑道:“你怕啦?!”不等她回答,他一把把她推倒,疯狂地一下子把她上衣全部掀到肩膀,两只小油桃瞬间暴露在外,她短促地惊叫着,他全然不顾,上去就对她两个小奶头各咬一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一把拉下她整个裤腰并把它们迅速褪到膝盖以下,不等拉下脚踝,一把托起她的双腿同时用力撑开它们,使她的阴户大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慌忙尖叫着伸手来挡,他推着她的手,继续托着她的双腿把她的下身抬高,原来一大团白亮的晶液已经溢出洞口。他再次抬高、撑平她的大腿,裤腿阻挡时他迅猛地把其中一只拉离了脚踝,瞬间她两腿就变得更加轻省晃荡,他用力压平它们,有种想要折断她的冲动,她越是害羞,他越想把她的下体最醒目地暴露在外。她又羞又慌,不知道该拿自己如此暴露在外的肉体怎么办,这时他一把托起她的屁股一口就堵住她的阴门吮吸那些晶液同时呼啦啦舔舐她洞口的鲜肉……她慌乱地扭身往上爬坐,嘴里连连哀求:“不要不要不要……”他又用刚刚吃过她晶液的嘴堵住她的嘴,她被堵着的嘴还是嘟哝着“唔要唔要……”既如此,他跪在床上,也一把拉下自己的裤子,迅速弹晃的阴茎吓得她只看一眼就迅速别过头去,仍在止不住地摇头,他本来没有这个意图,但看到她不敢直视,反而推着她的后脑勺,示意她吞吃,等她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即伸手阻挡摇头退却:“不不……”这种时候他并不喜欢强求,他松开她,跪着移到她腿间,再次用力打开、压平她的双腿,她疼得真实地叫了一声,他知道这次用力过猛,他自己都很担心是否会拉伤她的韧带,他心里涌起一丝怜惜,但这怜惜只需在内心闪过即可,他稳住她,把高跷的龟头用力压下,慢慢地抵住她的洞口,他一直按着它抵着,迟迟不动,抬头看着仰躺着紧张喘息的她,她分明也在等待,但他迟迟不动,她不禁疑惑起来,抬头准备看双腿间,就在这时他猛然挺入,她猝不及防,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噢——”,像一只垂死的孔雀重新摔倒在床。
然而随后就进入了正常、漫长而逐渐熟悉的老把戏。拉出、推进,拉出、推进。他伏在她的身上,有一会儿不知道往返如此简单的动作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刻不能多想。意义就在不断地、永恒的推拉之间。愉悦的高潮就在遥远的不远处等着他。和她。然而那愉悦也早就熟悉。无非收缩、惊颤、喷射、晕眩、呆滞。不,不能这么想。不允许想这些。可是今天的抽送就像一个永动机,麻木而永恒,快感不明朗,但也不难受,他甚至感到它坚硬如铁也麻木如铁,无止尽地在捣着一块肥厚的嫩肉,把它们捣烂,捣碎,捣松弛,捣得血肉模糊,带着血的润滑继续推捣,直到把它捣得自然地松软,空洞,呆滞。但即便捣成那样,又怎样呢?最终瘫软在地的,一定还是他。话说女人是大地,男人是小草,小草必须插在大地上,但最终也要倒在大地上。
这个爱做了一个多小时。他知道他耗光了自己的一切精力。最后喷射时他的双腿已麻木,无法控制,只能僵在那里,默默等着身体中间那个机器自己饶有兴趣地跳动。
他们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觉得惺忪朦胧,一时不知身在哪里。不过他始终知道自己作为她的“长辈”的责任,他瞬间振作起来,帮她穿好衣服。想到自己连日来在这寂静无聊的午后经常出门游走,此时为了照见阳光,也为了摆脱屋里的永恒主题,他提议一起出去逛逛。她欣然同意。
村子里很多地方他都走过了,但最南端,也就是离市区最远的顶头,他还没有去过,他几次从村口越过广阔的田野朝那边看,感觉那里是一个长长的堤坝或者河滩,顶头有成片隐约的芦苇。他提议往那里走,结果她说:“我知道那里,我去过。”他表示惊喜,但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些影像:也许在他和她还没认识的日子里,她曾经和想追她的男生(们)一起去过那里。这是可以想象的事。但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重要?在他撕破她身体的那一瞬间,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此刻她勇于承认熟悉那个地方令他欢喜,生活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她也可以主动承担、主导方向的苗头,这是一件可喜的事。哪怕这生活并无后续。
他们从村子最西边的田野绕着村子走。今天虽然有阳光,但风很大,而且风比较冷,他有时转过来搂她,风从正面刺过来,竟像刀子般凛冽。在寒风中,他转过身帮她把衣领后面的帽子戴好,并帮她把帽子下的带子系得严严实实。当她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帽窟窿里,他顿时感觉这张脸实在太美,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可能和这么美的女孩子一起跌跌撞撞在寒风中走在陌生荒凉的田野上。他没有想到过。他也从不作这样的期盼。然而此刻这张脸,这具肉体就在他身边,而且此外整个世界不再有别人。一瞬间他生起一股想要和她融化在一起的冲动。交融在一起,然后像水渗进泥土一样消失。
“你呢?你更冷啊。”她说着要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他坚决拒绝。一来不忍心小姑娘为了自己而挨冻,另一方面,这大红色的围巾扎在自己头上,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要是再碰上前两天遇到的老头,他可能要报警。但这风刮得委实紧,说实在的,他竟然止不住打颤,好在出门时带出了手套,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耳朵和脸颊,胳膊肘扶着姚雪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田埂上土坷垃里结着白冰。他有意一脚一脚把它们踩破,喀吧喀吧的声音让他能在呜呜的风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她即便被风吹着仍旧如玉似雪的肌肤让他看到自己又黑又脏。看着身边这个健康、鲜活的肉体,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那亿万颗黑乎乎的蝌蚪正在她体内飞速穿梭,寻找它们渴求的那唯一一颗配偶。他不禁把她抱得更紧。
路比他们想象的远。但虽然他没有问她,但她似乎也和他心里想的一样,感到除此之外没有别处可去或愿意去。他们只愿意被风吹着走向那个河滩。虽然等他们走近,一切都在想象之内,河滩浅平低缓,岸道漫长,芦苇大片地折断倾倒在水岸,已经变得灰暗的阳光照在芦苇叶上,并不让人感到温馨、温暖。大风一阵阵把芦苇叶吹得沙啦啦响,近处的风声更反衬出远处的风声,他感到他正搂着她身处广阔无边的荒野,很多远方的悲惨也都被风刮送过来。
但他有责任不在任何时刻消沉。他搂着她,在岸道上继续往东走,想找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坐一坐。但风太大,滩头的坡度一直保持同样浅缓的高度,始终找不到一处风更小一点的地方。最后他终于发现河滩上一个土坑凹陷,他坐下之后感觉还行,就立即让她坐到里侧,自己坐在外面,似乎能为她挡一点风。但都坐下后其实呜呜的风还是在耳边呼啸,他一激灵躺了下来,发现终于避住了风,他也示意她躺下。
然而这委实称不上舒服。但他实在不想再露在风里吹了。他感到自己已经有点僵硬,头也已经被吹得嗡嗡作响。他抱着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上面的手再拉住下面的手,把她环抱在怀里。她缩在他胸口,抬眼看着他,头顶上是呼呼的寒风,脚边是沙啦啦的芦苇叶子拍打声。她抬眼看他,他低着眼看她,他们听着风,互相抿嘴微笑。他伸手把她眼睛上脸上混乱的头发理顺捋到她耳后,使她的脸完整露出来,然后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把她捂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
他下巴抵着她的脑壳,久久地看着枯败草叶遮挡的河面。他在想,他在想,假如,我现在和她一起滚下河水。当然他知道他在跟自己开玩笑。他对死毫无兴趣。对孱弱的缠绵也没兴趣。但它在茫然混乱的眼下也许不失为一个结果,不失为一个让他作出混沌选择的结果,虽然在眼前的现实中他无法确定要跟谁在一起,但这个行为兴许能够自然地给出他的交代,尽管它留给活人的也许仍是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他仍旧知道自己只是胡乱地跟自己开着玩笑。他完全没有兴趣这么做。他不喜欢死。尤其重要的是,拖着另一个人,尤其这是一个如花似玉、前程刚刚打开的姑娘一起去死,是一件多么无耻的事。完全不符合他自己的道义准则。
然而他还是不能控制地默默在他脑后说:“我们一起滚到河里去好吗?”
她久久地沉默。随着他的摇晃也没有丝毫的震动或停止。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想游泳?”
他没有回答。他突然觉得她这短短的貌似纯傻幽默的句子,在此刻其实充满了慑人的勇气和智慧。是某种宽宏的力量的交锋。也是她第一次暗示出她的作为全部人格的理解力。他不作声,始终抵着她的下巴轻轻摇晃,仿佛要把她摇进梦乡。他一会儿在继续回味她这个短句的意味,一会儿又落回现实,他知道天在逐渐变黑,夜幕笼罩下来的冬天,而且西北风呼啸,这么冷的天现在已经并不多见,那仿佛是他小时候才有的日子。他感到仅仅经过半个下午寒风的吹刮,他耳朵都冻出了硬块,肩膀、膝盖、脚踝僵硬萎缩。
不行,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消沉下去。尤其是带着美人在这野风肆虐的地方受折磨。他意识到自己的偏执,没有来过的地方也不一定非要今天来啊。虽然他抵制浪漫,但现在完全是受苦。他轻轻拍她:“我们走吧,太冷了。”
在滩岸上走起来风更大。他感到他们两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衣服都被风吹得往河面飘,他的头发也飞舞纷乱,甚至时不时卷到她的脸上,挡住她的视线。天色迅速黯淡,西天被层层乌云遮挡,只露出淡淡的灰白,使呼呼的大风刮着的地面更冷。他搂着她,已经不能控制地颤抖,如果不咬紧,牙齿也打颤。他搂着她也算扶着她,在土坷垃河岸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突然他有点不知去哪里。赵宏的小房间当然是一个最后的选择,但那里也同样是一个冰窖,现在无法吸引他朝那里张望。左边,广阔灰暗的田野之后就是村子,也是师大的方向,他也不想往那里望。右边,去向外市的公路被树遮挡着苍茫地向前延伸,现在也分明无法飞向远方。
他扶着她往前走。河岸沿着河道和田地延伸,路途不短,虽然前方逐渐向村子方向弯曲,但目前是既不向左也不向右。虽然冷,但现在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么长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算是拖延时间、理清思路。
“你饿吗宝贝?”这个在最激动的时刻的称呼,此时听起来再自然不过。
他没想到她倒是很诚实:“有点儿。”她颤抖地点着头。
他自己倒还好。或者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虽然他也觉得自己整个体内空落冰寒,但胃已经感觉不到饿。他感到比起饿来,冷是更重要的。但是他又立马想到:也许冷得哐当哐当抖,也有饿的成分呢?他脑子里胡乱地扯着,但眼下她饿了是个现实问题,需要直面。然而她又立即补道:
“也不是非常饿噢,其实也根本没饿。主要在学校嘛,吃得都比较早。”
他正准备同意她的观点并继续协商接下来的计划,手机震了。他毫不避讳地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消失了三天的蔓蔓,而且不是短信,是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接听,甚至他感觉他必须接听。虽然他并不愿相信,但在某个意义上来说,他似乎确实感到了某种“期限”、某个“极限”。
他站住,伸手轻轻地推着姚雪往前走了两步,自己又退后两步,开始接听。姚雪似乎立即知道了是谁的电话,也不打扰他,缩着身子慢慢地晃荡着双腿,既向前,又时而向两边踢踏,为的是既和他保持距离不对他的电话表示兴趣,又不远离他让他感到她有什么不愉快。
电话接通后他在风中沉重地“喂?”却没有立即听到回音,他听到她浓重而颤抖的呼吸,也许因为贴话筒太近,呼吸声甚至有沙啦沙啦的小刺耳。
“你在哪?”她的声音也沉重而柔软,甚至有点粗哑。
“在外面……”他转头看四方,尽量不拿眼瞧姚雪。“挺冷……”他确实在抖。
“为什么要在外面?”
蔓蔓的问话让他没法回答。他停着,颤抖着。蔓蔓也沉默着,突然说:“回来吧。”
这口吻里分明有着妥协、忍让,当然同时也有疲惫、松懈和放任,还有一种含混不清的开明。
“我……”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和她,在一起?”她口吻里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在询问。
“嗯……”
她不说话。想到自己现在虽然很想回去,但却绝对又不愿意离开姚雪,他不禁轻微地胡乱撒着小谎:“都没地方去,都冷得抖……”
听筒里又传来蔓蔓浓重颤抖的呼吸。“一起过来吧。”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美妙的金光稍纵即逝不仅不容重复,而且要在心里瞬间感到自然服帖。对于现在他身心落魄渴求温暖、同时又不想离开姚雪、但同时又牵挂担心蔓蔓的复杂局面来说,还有什么比现在这个邀请更好的感召呢?!他不能拖延,仍旧颤抖着说:“我回去的路上买点菜吧……”
“不用,”蔓蔓终于稍稍恢复了她的雷厉风行,“我弄了。”
他挂完电话。抑制着兴奋,仍旧心事重重地向姚雪走去。
姚雪朝他看一眼,又立即闪开视线,怕自己的询问给他带来更多烦忧。但等了一会发现他不准备先开口,只能还是低声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是……她打来的?”
“嗯,”……
“那你……赶紧回去吧……”
“她让我们一起回去。你也一起过去吧!”
“啊?”姚雪吓得停住,立即摇头。
“没事啊,真的!”他重新搂住她,“没事的,我们现在在外面确实都很冷,也很饿。我们一起回去吃点热东西……”
她还是连续紧张地抬头看他,既羞又畏惧地说:“这……不好吧?”
“没事啊!真的,相信我啊。”他用力地把她搂到胸前,好像这个新的结果的出现也给了他新的力气。转而他更加诚恳地说:“再说,我现在也完全不想和你分开啊。你现在是想让我一个人走吗?怎么可能?!你不去,我也哪里都不去。”
姚雪被他搂着往前走,头缩在羽绒服帽子里沉默不语冥思苦想。但他已经容不得她多想,突然拨拉着她转身:“走这边,上公路打车……”
她被他拉着跑起来的时候仍旧带着哭腔在说:“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真的你听我的!不要害怕!我和你在一起的,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那张珍贵的二十元体面地把他们送到了他和蔓蔓的公寓楼。下车后走向甬道时,他习惯性地想去挽住她,但立即止住念头,转身往门道走。姚雪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
拉开纱门之前,他已经从门两边的小窗户看到客厅和厨房都亮着灯。客厅是白光,厨房是黄光。这都是他熟悉的灯光。他有种久违的感觉。特别是厨房的黄光,透着一股子温暖,轻微的雾气似乎锅里正在炖着什么。
他没有用钥匙,敲门。姚雪在他身后低着头站着。
蔓蔓冷静、自然地给他们开了门。
他比以往更像家人似的进了家门。比以往更理所当然地是一个家人,甚至是这个开门人毋庸置疑的“丈夫”。他留意到蔓蔓不再是他走时穿的大衣,而是穿着那件紧身黑毛衣。平时她穿这件衣服时将显得更为干练,或者说,一旦需要她更干练的时刻她就会脱去外衣,露出这件紧身毛衣。这件紧身毛衣也会使她的身材更加凹凸分明。无疑,她有一对傲人的乳房。他余光扫了一下后面的姚雪,担心她被蔓蔓这对挺拔的胸脯击垮。还好,她还低着头企鹅般摇晃着,木木地往门框里走。
他走进客厅,随后往更加亮堂的小房间走了几步,看见小房间的正中已经摆好了小桌子,迎面最里端靠着小床,两边各摆了一张小红椅。他知道这是准备在小房间吃饭。因为客厅空落容易进寒气,冬天蔓蔓和他喜欢在局促但温暖的小房间吃饭。他站在小房间和客厅相连的门口,感受到小房间早已开足的暖气。
姚雪进门时仍旧低着头,只胆怯地抬眼向蔓蔓看了一眼,轻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快速地走进客厅。蔓蔓关好门。
由于袖管撸上,这件黑毛衣显出蔓蔓肌肤特别白。她的脸色也白里透红,眼睛清亮,仿佛睡眠非常充足。好像他不在的这些天特别是最近这两天,她并不像最初几天显现的那样过得很糟。相比之下,他感觉自己像个乞丐、民工、流浪汉,当然他自己无所谓,他主要担心姚雪,姚雪虽然比他好很多,但因为穿着肥大的羽绒服,脚上因为跟着他走了一下午泥地,跟蔓蔓比起来无疑也显得落魄邋遢。
为了避免此刻三个人站在同一个空间,他往小房间里走,同时也轻声地招呼姚雪进来。他看见蔓蔓也走进了厨房。
他指着西墙边的小椅子,扶着姚雪坐下,并拍拍她的肩膀,再次低声安慰:“没事的……”随后朝外面看了一眼,“你先坐着,我去看看……”
他刚要走进厨房,只见蔓蔓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举到脸这么高,口里叫着:“过来,过来!”口吻里一副“大人做事小孩别插手”的感觉。他赶紧让到一边,看着她端着汤锅缓步走进小房间,姚雪立即站起来,想伸手又止住,这时蔓蔓已经把锅放在竹垫上。
他走进厨房,发现案板上已经摆满了七八样菜:冬笋片,黑木耳,小肉圆,牛肚,牛舌,冻豆腐,香菇,豌豆苗……很明显这是要吃汤锅,而且这些菜全是他最喜欢吃的,平时他在家都是他做菜,这道汤锅所有配料也是他一手制订,今天显然蔓蔓费了心。
他又迅速扫视厨房和隔壁卫生间,并没发现明显的砸毁破损的痕迹。但这甚至比平时更加安然稳妥的表面反而让他心生更大的恐惧和担忧。他赶紧走回小房间,蔓蔓正在摆放电磁炉,姚雪欠身站着试图找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忙协助但显然什么也帮不上。他伸头一看汤锅,果然也是他的最爱:“啊,肋排底锅,太棒了!”随即他感到自己激动得有点过火,他意识到此时他的得意可能会使她们俩都不高兴,便迅速收回声音。蔓蔓头都不抬,一副理都不想理他的样子,放好电磁炉之后准备走过来端锅,他靠得近连忙端上了锅,蔓蔓见此也就作罢,立即回头又走向厨房。
他在电磁炉上放好汤锅之后也走回来,帮着把厨房里的菜料端进小房间。正走出厨房,蔓蔓一把拉住他,拨着他的下巴看他的耳朵,“你这是,怎么了?”
他意识到耳朵应该冻肿甚至冻破了,他连连说道:“没事没事……”转头摆脱蔓蔓,担心她对自己的触摸被姚雪看到,但转头之间看见蔓蔓盯着他的眼睛顿时红了,牙关却咬得一突一突。他牲口一般扭过头,把菜端进小房间。他没拿眼去看姚雪。不想留意她是否听到蔓蔓刚才对他的拉扯。
他又来回了两趟。蔓蔓也端出了调料碗。
他准备给大家拿空碗、筷、调羹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和蔓蔓的餐具颜色式样配套,说白了就是“情侣套装”,区别于其他普通客用餐具。此刻他不知道该给姚雪拿怎样的餐具。
蔓蔓进来了,他立即假装打开水龙头冲手。
蔓蔓麻利地拿出他们的碗筷,又随手拿出另一副餐具,走回小房间。他默默地跟在后面,看蔓蔓流畅自然地在每个位置面前摆放餐具。
这些触目惊心的餐具不是在刺激姚雪的眼睛吗。他感觉自己都走不进小房间了。他无法面对姚雪。
看着汤锅冒出的热气,蔓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揭开锅盖,端起冬笋等一些需要提前下锅的硬菜倒进锅里。
他没法在厨房或客厅停留太久。阴沉着脸、昏头昏脑地走进小房间,看着蔓蔓继续倒着小肉圆、香菇、蘑菇、肚片,他呆呆地站着,没有去帮手。
他似乎想以自己的不快乐提醒姚雪。但姚雪仍像小学生一样坐在桌前,双手松弛地叠在桌上,眼睛空空地盯着锅里的热气,目不斜视。
一切就绪。蔓蔓在姚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继续伸手整理菜盘。
他再次愣在那里。在蔓蔓放碗筷时他就已经看出,此刻,他只能、必须坐到正中位置的小床上。虽然毫无疑问他也非常乐意坐在正中,但现在由不得他做主。他只能坐在正中。既别无选择,那个位置也是给他留好的。
他默不作声,笨拙地从蔓蔓这边绕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感到他跌跌撞撞的动作露出从没有过的丑相。
再怎么想象,都仍旧没有现实这么坚硬。他坐着,坐在正中,两边,现实果真变得如此可笑而……可怕:两边,一边一个,都是“他的”女人。
然而他眼睛不能看任何一个,只能盯着逐渐沸腾的汤。
所有人都盯着汤。
而且更重要的,他眼前的碗、筷、调羹触目惊心。他知道姚雪即便已经看到、已经在意,也不会流露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忍受着这些细微的残忍。这种残忍原本不是她该接受的。甚至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接受的。然而他特别想让她了解的是,这种残忍并不是很多人、甚至绝对只有很少人接受过,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他特别想让她知道:面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和她一样,像处子一样不熟练。
每个人都不说话,每个人也都不动。三双眼睛都盯着汤锅。好在汤的沸腾发出声响,自甘成为主题,给活人的静默获得一点脆弱的理由。还好只静默了几秒,蔓蔓突然伸手揭开锅盖,用筷子稍许搅动了一下菜料,然后夹了一片冬笋放进自己碗里,似乎想以自己亲力亲为的动作暗示大家都可以开动,但见他们俩尤其是姚雪仍旧一动不动,她稍一抬头,先看了一下他,眼光想往姚雪那里扫时立即转回汤锅,尽可能挤出一丝热切地说:“吃吧。”
他拿起筷子。姚雪也慢慢拿起筷子。他很想再次招呼一下姚雪“吃吧”,但很明显这会显出对姚雪的过于热情,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朝姚雪温和地说:“吃吧。”姚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拿起了筷子。
他考虑是否要为蔓蔓做些什么,以显出自己的公平,以显出她们每个人在他心里都具有同样重要的位置。但她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她作为这里的主人,熟悉一切,拥有一切。“对于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你能给她什么呢?”
他默默嚼着各种纤维,食不知味。他重新怀疑他是否该把姚雪带回来一起吃饭,形成眼下这三人表面默默吃饭、内心相互对峙、又必须相互宽让的局面。现实无疑比他当初决定时要复杂得多。
首先他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个局面。最让他不喜欢的是他入座后的情形多少让他感到某种腐朽的意味。他似乎像传说中古代的大老爷们,面对着自己的三妻四妾。妻妾们争风吃醋暗中争斗,这期间他毫无坐山观虎斗的悠闲和雄傲。说实话他并不忍心他爱着的或者哪怕是爱过的人互相对峙,也更不感到她们的争斗跟他无关,他可以脱净干系了无牵挂。
他甚至完全不喜欢“我的女人”这个说法。他可以并乐意接受他被女人称为“我的男人”,但他不喜欢“我的女人”。他宁愿自己是某件物体被女人认为可以占为己有,但他不喜欢把女人视为可以占有的物件。
当然,现在两位女士不仅没有对峙,甚至还在一起默默吃饭。
但内心的罅隙和紧张一定也是必然的。而这罅隙和紧张,他原本就是其中一员,甚至是事件启动的引擎,他怎能置身事外。
他想象,分开来的时候,他会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好,但一旦在一起,他变得没法对任何人好。只要对任何一个人稍微有点好,那就是对她“特别”好,而对另一个不够好。
于是他只能僵硬着,木讷着,像头感觉麻木的驴一样嚼菜、喝汤。
分开来的时候,他可以对蔓蔓更凶恶更冷漠更残忍。哪怕这些都是近期的假象。
分开来的时候,他会对姚雪更温柔更体贴更放浪。哪怕这些都是短暂的。
然而现在三个人同坐一室,他必须、也愿意把所有的凶恶冷漠残忍和温柔体贴放浪全部收敛,一碗水端得稳稳当当平平妥妥,然而越需要他稳当平妥时他越会颤抖。现在,此刻,他感到,他必须感到:他对她们两个人,他对谁的爱都必须一样的,对蔓蔓的爱不能少,对姚雪的爱也没有少只是不能表现得过分。不仅自己要这么做到,还要让她们俩都感到。
然而事实上,即便如此,并不能得到安稳。她们每一个人,要求的并不是“平等”,并不是对自己的爱不能少,而是,不管给自己的爱是多是少,重要的是别人不能再得到这爱。哪怕是一丝一毫。
哪怕自己得到的爱少一点也没事,但这爱不能再给别人。
因为当爱只施与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它的多和少、深和浅并没有一个明显的对比。
但只要出现了另一个人,爱就不会再有“公平”之说。
“公平”对爱来说是可笑的。“现在看来,还真如那些蠢货所说:‘爱是排他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要证明这是胡扯。”但仅停了一秒,“不不不,我没有兴趣证明这玩意儿。我对分享也没有兴趣。我不在乎排他还是分享,我只希望不要有人感到我的伤害。”他又在心里补充想道:“我不希望谁感觉我专门为了去伤害她。我有吗?”
而此刻三个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实在是无奈之举。这无奈恰恰也是因为“爱”?
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谁的内心都像这锅汤一样翻滚沸腾。
对蔓蔓来说,既然已经能够让自己的男人重新又回到家里,虽然是以他带回他的小女朋友为代价,但眼下这局面在这十数天以来委实来之不易,值得珍惜。既然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宽容的闸门已经打开,那眼下就只能继续维持这宽容。然而,说到底自己凭什么要珍惜和宽容这一切?竟然做出能够容忍自己的男人把他的新女朋友也带回来吃饭,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对这个男人爱到纵容的地步了?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唤醒、挽回这个男人吗?会不会正好是适得其反,纵容了他可以做更出格的事情?
蔓蔓不确定自己的容忍到底是为了什么。随着一边吃饭一边沉思默想的推进,她只清楚地知道唯一一件事:无疑,她还爱着她这个唯一的男人,她不忍心看到他在外面挨饿受冻。当然同样也无法忍受他不在家跑出去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的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先让他回到自己身旁。
而姚雪。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之初就遇到这种事。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和自己的男人以及他的……并不是“前任”、而只能是“大女朋友”坐在一起吃饭。这样的事情在大人的世界是常见的吗?原来所谓的爱情并不能如此轻易、随意地发生。眼下这件事,自己无疑不能算无辜的。她理该像曾经接受的情感教育那样,在爱情发生之后做出更多更久的了解。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杨怿的进攻速度是如此迅猛,只在他讲座的当天晚上,也就是说见面不到十个小时,他就留下了她并粗鲁地夺走了她的第一次。她还没做好任何准备,就稀里糊涂地被这个男人掳获,并疯狂地日夜厮混。
但她并不希望自己对这一点悔恨和责备。她觉得那样的悔恨和责备是可笑的。并不符合她对自己的理解。而况,这两天、包括此刻,她想了又想,她是爱他的。她也知道他爱她。但毫无疑问他同样还爱着眼前这位,比她大八岁的,女人,或者女孩。他决不可能已经对她毫无爱意。否则他不会在她的祈求下还回到这间屋子。你看,他们的碗筷、调羹都是配套的。他们曾经的感情是多么深!他们最初的日子也许不比这几天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刻差,应该也是同样的疯狂、甜蜜吧。
……
他知道她们,她们俩,每个人所有的、一切的想法。甚至她们没有想到的想法。但也不可能没有想到。现在不想到,迟早还会想到。这股力量必将扫遍每根神经的角角落落。而此刻,他甚至把她们每个人、所有人的想法都集于一身,成为他自己的思想的一部分,和自己的思想绞合在一起,成三倍地沉重覆压在他的心头。
然而,你又怎么知道她们每个人,不也同样把包含他自己在内的另外两个人的想法也纠合在一起,同样成三倍地压在她们自己心里呢?
这饭局沉重的戏剧性已经无人能破,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沉默不语地已经吃了一个多小时,他吃惊地发现,尽管已经吃了这么久,但每个人都还能继续吃,仿佛今天晚上永远吃不饱的感觉。好在大家、尤其是他自己都并不吃得狼吞虎咽,整个饭局吃得很有风度。也许这风度也是饭局持久的原因之一。
各种菜品分量充足源源不断。这到底是蔓蔓不常做饭缺乏经验只能以充足的数量有备无患,还是因为她对今晚大家的饭量有先见之明?
尽管默默地吃、慢慢地吃、有风度地吃,但毕竟汤锅热气沸腾,每个人都吃得满面红晕泪眼汪汪。他甚至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他在心里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以发声的机会,他认为这个问题不会刺激任何一方,在一个没有人能够意料的时刻,他突然低声地、关切地问姚雪:“好吃吧?”
姚雪并没有被他的声音惊怕,也没有如他所料地用声音回应他,她只是突然停了下来,右手握着筷子搁在桌上,没有朝他看,而仍旧盯着小火微澜、热气腾腾的汤锅,仿佛终于有点吃撑了的样子,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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