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带儿子还赌债

2011年前后，人民网等各大官媒转发了一篇来自苍南的新闻，“当年痛失三子后，为还清三子80万欠债，七旬老人拾荒织网务农6年”，说的是苍南霞关镇的老汉吴乃宜为了偿还儿子们举债造船出海后、船毁人亡，人死债不空。

吴老汉靠着养鸡、拾荒、织渔网、打工等收入为儿子还债的故事，一度引起轰动。

吴乃宜老人虽然只是一位平凡老人，但他厚道坚毅的处世作风，高洁善良的诚信品格、吃苦耐劳的还债行动，让人很有感触。

同为60多岁年纪的苍南老汉林叔，在2002年前后，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一夜之间从受人尊重的乡村贤达，变为负债累累、唉声叹气、走路溜墙根的老汉。不过，背后故事难以启齿、也无法见报。

原因是两个宝贝儿子不知何时起，染上了赌博恶习，一开始是小赌，慢慢的越陷越深，越赌越大。2002年春节期间，生意萧条期，两人联袂赌博数个月，不停的输钱（可能因人设局），红眼之后急于翻本，把县城的三间商铺、家中值钱家当、生意本儿都输掉了，还背负赌债200多万（四姐夫赌博几乎家破人亡的故事我在《草根时代》和《大姐》中曾写过，在此不赘述。）

儿子们赌债累累、唯恐讨债团伙暴力逼债，一夜之间跑路，儿媳妇也被迫离家，只留下林叔老两口和几个牙牙学语的孙女在家里，应付一波波上门讨债的人。

林叔心痛难当，后悔没有及时发觉儿子们的赌博行为，更没想到他们赌的这么大，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只能接受现实和传统乡村风俗的约束，认赌债，子债父还，但需要债主们容期缓限，让他一笔笔慢慢来。

当四姐夫在我们老家躲债，跑到天津工地打工时；林钞跑到福州不敢回家、浪荡街头时；60多岁的林叔，为了两个儿子的赌债，重新出发，捡破烂、种番茄、织渔网、打短工、台风大雨漫灌时到田里摸地瓜……几年如一日，只要身体能动弹，就跑出去挣钱，一点点还账，给债主们一点希望，让在外躲债的儿子至少能买个平安。

那几年，家庭生活条件恶化，吃不好、睡不好，林婶身体每况愈下，后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独留下林叔一人还在老房子苦苦支撑。

他坚持几年后，通过在蔬菜大棚帮忙，发现了种植、销售番茄的商机。

在老婆葬礼后，和两个回家奔丧的儿子商量，决定筹集资金，从头开始，在番茄生意还债务。

林叔一方面准备张罗番茄生意，租大棚、找帮工、联系市场，又带着两个儿子去找债主，请求他们给一些时间，让他们做番茄生意翻本。

赌债也是债，人活债不死，但有一线希望，他们也要把这压在心头的石头给卸下来，最起码老婆不能死不瞑目，他也不能带着儿子们的赌债入土。

林叔的“诚信”之举得到了债主们的理解，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兄弟回到了苍南，爷仨开始起早贪黑，忙起了番茄收运批发到大城市的生意，林叔老当益壮，焕发了精力，指导两个儿子、儿媳收、运、卖番茄。

经过五六年的打拼，两兄弟还清了全部赌债，还略有结余，把老房子重新翻盖了一下。

2008年，四姐夫带着即将上初中的婵娟和小学一年级的亮亮，浑身轻松，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苍南，还买了一套县城的三居室。

7.老骥伏枥

2002年林婶去世后，林叔独自生活，两儿一女谁也不靠，包了两个大棚种番茄、萝卜、黄瓜、青菜，自己大棚的活忙完之后，还去别的大棚干点短工，一年下来也能赚5-8万块钱。

他对四姐很信任，赚的钱大部分都给四姐打理，让四姐存起来，儿子都不让告诉。

老爷子越老越精神，活的越明白，以坚韧乐观、负责任的行动重新赢得了村民们的尊重，晚年干不动农活时，还时常在地头指导人家干活，传授大棚种植经验。

他的两个儿子，经历赌债风波后，四姐夫在四姐的督促盯守、耳听面命下，改邪归正，彻底改过来了。

可惜大儿子阿钞赌性不改，在巨额赌债还完后，重蹈覆辙，继续赌钱。

老爷子多次去经常组织赌场的人那里，请求不要再让林钞进去赌钱，再背负赌债，他作为老父亲再无体力支撑儿子还债了。

赌场的人也被老头一次次跑烦了，互相约定不许林钞大赌，只能小来来，输光拉倒，谁也不准借高利贷给他。

即便如此，爱赌的林钞一年到头，也是身无余钱，有钱就去赌。

他的赌瘾如此强，都耽误了正事，家里多年的番茄生意也没法继续做了。四姐、四姐夫年近50也就在家附近打工了，老爷子靠近80也干不动了，无奈开启了养老模式。

因为林钞的爱赌，媳妇的混沌懵懂，家里又四个孩子、一大窝孙子孙女，负担很重，越过越差，自然会向同住的老爷子伸手索要，吃老啃老，日久天长，反而变得天经地义。

老爷子晚年赚的钱，除了部分让四姐存起来外，一有点闲钱，就被林钞一大家花掉了，赌掉了，林钞两口子还编各种理由骗老爷子，啃老啃的理直气壮。

四姐夫说，老爷子没得新冠之前，脑子还是很清楚的，自己做饭穿衣，生活自理，还没出门溜达，平时就在屋里看电视。

他对自己的存款、后事、人情往来还是很清楚的。春节前这次新冠病毒，老爷子被击倒了，记忆力不行了，前说后忘，还有了尿失禁的症状。

老爷子现在还有些基础病，前列腺结石、肺结核、高血压，身体出现了快速衰老的迹象。之前老人强力支撑，不愿给儿女添麻烦，这一回，四姐是准备把他接过去生活了。

8.老屋与老人

我是大年初一深夜到的苍南。

初二一早，听说84岁林叔的境况，就和四姐、四姐夫骑电动车，去了一趟老屋，带点东西，看望一下老爷子，这也是应有的礼节。

林叔还住在80年代建成的二层木质小屋、也是四姐一家人原来住的房子（有证），屋后是4家合建翻新的二层混凝土套间（没证）。

因苍南县发展规划，县医院、中学、交通要道等扩建到了渎浦乡边缘，林叔家老屋位置都是征地区域，一套老房子换两套套间（120平和80平），春节后就要拆迁了。

这80+岁的老爷子也不得不离开居住半个多世纪的老屋了，这也是他在老屋的最后一个春节了。

四姐夫说他精神状况很差了，每周都不一样，能否挺过兔年都难说了。

我站在老屋前，跟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林叔打招呼，他还认识我，露出难得的笑意，嘴里说的闽南话，我一句听不懂，但感受得到他的开心。

四姐夫、四姐在一旁翻译说，老人让给我做“迎客面”，就是前文开头提的一大盘煎鸡蛋、木耳、米粉、鸡块、蘑菇、大虾、红酒等炖成的套餐，他还记得我的饭量大，示意四姐要做多一些。

看着风烛残年的老人，不禁有些心酸。如果两个儿子在20+年前不输光千万家业，如果老伴还在，如果老大林钞能听话一些，老爷子的晚年是否会更好一些？

但也没办法。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各有命运，各有起起落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不平凡的故事。

对于7岁父母病亡，羸弱瘦小的他，大字不识一个，能在农村靠着头脑和吃苦，独自闯出一片天，娶妻生子，打下偌大家业，赢得一群儿孙，也是殊为不易。

我告诉同行的外甥，“你的爷爷很不容易，他身上的勤奋、坚韧，吃苦精神，值得你好好继承。”

我们告辞的时候，老屋边的小河泛起阵阵涟漪，林叔望着河里的鸭子微笑，在和煦的春风里。

愿老人家身体尽快恢复，健康长寿。